1
七月的倒数第二个周末,漫长的梅雨季终于恋恋不舍地挥走了它的衣袖。阴雨蒙蒙的天一下子被三伏的太阳照得令人睁不开眼,身上也像是被闷进了小笼馒头的蒸锅里,热腾腾得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天气,视觉可及的一切都失去了本真的颜色,变白、变亮、变曝,蒸发,消失。
三伏的第一天里,我和父亲回到了乡下。车子驶进村里,我一下就望见了绿莹莹的稻田。这和两个月前的情形完全不同。当时我和妈妈沿着土地庙的方向一直往田里走,杂草丛生,毫无生机,连路都很难找寻出一条来。如今却是清绿色一片,中景里点缀着早已不多见的除草的农民和栖息的白鹭,远景是沿着田一字排开的农家房舍。
奶奶卧室的桌上摆着我刚上初中时她在新家小区里拍的写真照。那是年近七十的她,仍容光焕发,还有气力想着每天翻着花样炒菜做饭,每晚送到北门门卫照料我和团子;暑假的白日里和我轮流看着电视剧消磨时光;过段时间还会记得去把白发染黑。
知道我要回来,他们特意杀了野生黄鳝,煮了长江里捕来的虾,拔了地里自己种的丝瓜。一年一年,我都不再有机会回家过年,他们的身形越来越缩小下去,我走得越来越远。没有太多的言语可以诉说。母子间,祖孙间,父女间的爱,都在这锅碗瓢盆、一道道丰盛的菜里了。
外婆对我现在在做的事是能懂个一二的。她是个乐观开朗的人,她会给我的朋友圈点赞,会跑去问妈妈我发的英文是些什么意思,会发周末好早上好的表情包给我。其实那个夏天奶奶也学会了。手机里还存着她随意拍下的阳台。若不是那件事的发生。每次回去她总提起那个手机,“你妈妈每次都是说下次带回来,下次带回来。”她的记忆仿佛就在那个夏天停止了。若不是我打电话给妈妈,若不是妈妈背着她去医院。
我其实记着很多细微的小事,和那个时刻里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的情感和细微的阳光。我的记忆里,曾把过往的小事和情感像贝壳一样一点点在我面前排开的人也就两三个。你在想什么?你感觉怎么样?你想要什么?这样的问答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只是怕对方是随口敷衍,只是怕自己是过于较真。于是更愿意倾听然后判断,自己却不知觉里讲述得少了。

2
在上海不算热的日子里,最快乐的事就是在和朋友走马路。从南京西路漫步走到南京东路,一跃进熙熙攘攘的外滩观光人海,耳朵里只有对方的声音。
“这是什么风格的建筑?”
 “新古典主义。”
 “那个呢?” 
”也是新古典主义。”
江这侧被灯光打得金黄的殖民地时期的大楼。
和高中每天午睡时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的阳光一个颜色。
“然后你抬起头来告诉我你把流口水流到枕头上了。”
“你记得我高三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
“抽烟,喝酒,打麻将。”
“你呢?”
“学习。最后还是没你考得好。”

2.2
夜深人静的湖南路,老梧桐的影子打在围着老洋房的围墙上。街道上空无一人,静默,孤独,黯然,欢喜。
她叽叽喳喳地和我讲着今天在健身房里做了哪些运动。在她身边,我就是我,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爱她,羡慕她,陪伴她。她替我释放了我的不敢与矜持。

陆家嘴站上的人行天桥,被一圈高耸的钢结构玻璃盒子吞噬了。我们忙着拍照。上海中心,ifc,金茂,那边是五光十色的东方明珠塔。在旅游景点前凹造型的是我们。在独立日看烟花的是我们。下课,约晚饭,在American Eagles HM Forever 21买牛仔短裤的是我们,唱完K坐末班车回宿舍的是我们,在final前吃炸鸡的是我们。朋友圈里的自拍是我们。

3
我敬畏东京的双面性,就像我同时爱着上海的里弄和上海的商业综合体。
站在一个至高点上看上海,上海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弄堂是它融化的铁水,商业综合体是它爆炸的炉心。  
顺着王安忆的文字再说下去,人民广场、静安嘉里、长宁来福士、虹桥天街,都是四散开大大小小的点。千万条线游走于点之间。他们由不同种族不同职业不同梦想的人构成。他们来来回回地搅动在一起,前胸贴后背,不分你我地挤着,来来回回地共同运转着这个巨大的机器。
是谁在背后推着点和线?是上海的弄堂。
是藏在新天地里一条窄窄的黑,是一场“江阴路的前世今生”,是我在思南书局呆了一个下午。
4
上海的其他都是关于博物馆的。科技馆,自然博物馆,上海博物馆,PSA…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来过的地方,这个夏天再来,却开始注意人从哪里进,人流怎么引导,展厅怎么划分,展览怎么布置,大人怎么带孩子…这些以前从来不会想的事。油罐、西岸、八万筒仓(民生)、龙、艺仓、大烟囱,沿着黄浦江岸,一所所废弃的厂房摇身一变成了网红打卡的艺术馆,浸入式的视觉和拍摄体验成了艺术观展新的代名词。我去过了,我看见了,我参与了,我留下了足迹。我花了一个小时P图。我在instagram上收获了九十八个赞和五条评论。

5
写下这些杂碎的文字时,我开始了一段在上海的独居生活。上周的某天父亲说有去浙江任职的想法,周四周五出了两天差,这周就正式上任了。如今我们就是分居在江浙沪的一家三口了。
现在我尝试去更多得理解我的父母。为什么他们能够维持一段稳定的婚姻。虽然爸爸总是嘴上说不关心妈妈,但事实上爱从来不是嘴上说的,都是行动中的。相反,妈妈给予了他工作上最大的支持和理解。
设计院上班的同事们大多是外地人,比我大上十岁。日复一日地画cad建su到夜晚八九点,然后做四十分钟甚至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回到租住的屋子。他们似乎对现在做的事没有太多激情,也没有太多抱怨。设计不像是学校里强调的创意理想,更多的只是流水线、机械化的工作,一个维持生计的手段而已。这会是工作后的我吗?
下了班,我喜欢去附近综合体里的书店里逛。在设计和艺术的区域停留,翻翻影集,翻翻那些大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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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的时候我想念回学校。读书,读很多的书,做research,做设计;和同伴交流想法,同前辈汲取经验;在rec跑步流汗;周末去explore周围的展览和美食。
在休斯敦的时候我想念上海和东京。每日在学校里走着一样的路,我的内心渐渐生不出更多的触动了。出了校园,我能去哪呢?我能走去的地方只有Hermann Park和MFAH,路上只有摇摇晃晃嘴里含糊不清骂着脏话的流浪汉。给我一支笔,给我一个机会去美国别的大城市呆上一个星期,我又能写建筑地图了。我能写纽约,写洛杉矶,写旧金山,写华盛顿...可我在的是休斯敦,我能怎么写你呢?我能怎么爱你呢?我能怎么把我内心的情感与你联结呢?只能通过说下就下的大雨来回忆江南的黄梅天吗?
2019-07-23 21: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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